盧溝橋的獅子
謝冰瑩
盧溝橋,中國抗戰的開始地,是多麼響亮而神聖的名詞!不但在中國連初小一年級的學生都知道它,即在國外也無人不曉。它在我腦子裡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,我願將這些印象介紹給沒有到過蘆溝橋面嚮往盧溝橋的人們。
盧溝橋在北平廣安門外的西南二十餘里,車子出了廣安門,就是一片廣漠的田野,沿著公路,有一條清澈可愛的溪流,溪邊種著一排楊柳,溪水里游泳者一群小鴨。那些彎彎曲曲的小溪,如果稍微寬一點,水上再浮著幾隻小畫艇,簡直像揚州的瘦西湖。
車子飛快地朝向西南的方向走去,不到十分鐘便進了宛平縣。在抗戰的血史上,這也是個最可紀念的地方,當敵人用大砲轟擊宛平時,不知犧牲了多少戰士和民眾。這裡非常蕭條,因為縣政府已移至長辛店去了,四十幾間破舊不堪的鋪面,裡面空空洞洞,使人感到一種戰後的淒涼。在這裡僅僅停了半小時,又繼續前進,司機開足了馬力,不到一刻鐘,便到了舉世聞名的盧溝橋。這是我國的偉大工程,也是燕京八大景之一,不但在中國,就是在世界也是有名的大石橋。橋長二百四十步,下分十一個大洞,兩旁各有一百四十二根石欄雕柱,每一根石柱上,蹲著一個大石獅子,大獅的身上,有的背著三個小獅,有的手裡抱一個,胸前伏一個,腳底下踩一個。每個獅子的形態或仰或臥,或笑或怒,都各有不同,惟妙惟肖。到了這裡,你不能不佩服我國古時藝術的精巧,細緻,偉大!許多人都說盧溝橋的獅子數不清,
我下了決心一定要把它數清,於是和海瀾相約,每人數一邊,而且用筆在紙上標明大獅子若干,小獅子若干,最後把我們倆人所數的加起來大小共三百三十二個。我負責數左邊,大獅子一百四十二個,小獅子六十六個,問起海瀾是否沒有數錯,她說:“看得見的小獅子都數上了,但沒有弄清楚大獅子多少個,小獅子多少個。”
“那麼,還有大獅子背上的小獅子呢?”
“呵!沒有,沒有,我簡直不知道它的背上還有小獅子呢。“她急得直跺腳,我也承認沒有十分數正確,因為年代太久,又經過不少人的撫摸,和風霜雨雪的摧殘,所以都有些模糊不清了,我也數掉了背上的小獅,究竟有多少個呢?連我也回答不出來。
橋的兩端,都有一個大石獅,一個大烏龜馱著一塊石碑,上面刻著修建盧溝橋的年代及歷史。還有四根石柱,上面雕刻著四條龍,裡面有一塊大碑,刻著乾隆皇帝的御筆:“盧溝曉月”四個美麗而富有詩意的字。這橋創建於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,落成於章宗明昌三年。在平漢鐵路沒有修築以前,這裡是出入京門的要道,後來平漢路通了,就冷落起來,直到民國二十六年的七月七日,敵人在盧溝橋畔的拱極城放了第一槍後,於是盧溝橋的名字,從此震撼了整個的世界。由它而引起的神聖抗戰,在我國的革命史上寫下了最光榮的一頁。盧溝橋的光輝,如同日月一般燦爛。
我靜靜地站在橋頭,俯視著橋下的流水,是這樣黃濁而稍帶深紅色,因為有高坡的緣故,水流得特別急,也特別大。這紅水似乎象徵著戰士們的鮮血,那咆哮的急流聲,象徵著當年戰士們衝鋒殺敵的吶喊,那滾滾的浪濤,是這樣一個挨一個流著,那漩渦,也像有機器在引導著似的迅速地旋轉著,波濤與漩渦在互相地搏鬥,互相地衝擊。越看得久,越覺得緊張,可怕,好像自己立刻要掉下河去捲入漩渦裡,於是我有點膽怯起來,連忙走上橋去。
也許因為年代太久的緣故吧?橋上鋪著的木板,只要遇到有汽車或騾車走過,馬上便搖擺起來。橋上的獅子有好幾個被子彈打壞了的,都換上了新的。再過去,有一條小石橋,司機就在這裡等待我們去長辛店。
我一個人故意走在最後,慢慢地走,心裡想著二十六年的“七七”,這橋上該是多麼悲壯!不知有多少戰士在這裡倒下了,屍體滾在河裡,鮮血染紅了河流。如今我們從這裡踏過,有幾個人曾想到我們的足跡會踏著戰士們當日的血跡?會踏著戰士們當日的頭顱?有幾個人會懺悔抗戰以來他做了昧天良,喪心害理,對不起已死烈士的事?
盧溝橋,這響亮而神聖的名詞,它永遠地烙印在我的心裡,永遠地烙印在每個中華兒女的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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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謝冰瑩 |
謝冰瑩,本名謝鳴岡,1905年生於湖南省新化縣,卒於2000年 筆名有:林三、南芷、無畏、英子、秋萍、芙英、蘭如、紫英、憶萍、阿木林。 1921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範,未畢業即投筆從戎,於民國1926年冬考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生隊,次年夏參加北伐,著有「從軍日記」,登載於武漢中央日報副刊。1931年及1935年,曾兩度赴日,入東京早稻田大學研究。民國1937年曾組織湖南婦女戰地服務團,1940年赴西安主編「黃河」文藝月刊三年,後赴成都任教。抗戰勝利後,曾任漢江和平日報及華中日報副刊主編、北平國立師範大學及華北文化學院教授。1948年來台後,任台灣省立師範學院教授,1971年退休後赴美國探親、定居,著有「女兵日傳」、「愛晚亭」、「作家印象記」、「舊金山的霧」…等數十種,並與友人合譯「古文觀止」、「四書讀本」等,其「女兵自傳」曾拍成電影「女兵日記」,發行海內外,極受歡迎。 |
馳騁沙場與文學創作的不老女兵——謝冰瑩
謝冰瑩是一文壇奇女子,自小便與傳統桎梏對抗,就學期間毅然從軍參與北伐,她的作品《抗戰日記》、《女兵自傳》感動了多少時代青年,從她的作品中,我們看到了女性的堅毅以及歷史的悲劇。
※與眾不同的小鳴岡
謝冰瑩,1906年的陰曆9月5日出生於湖南省新化縣,原名謝鳴岡。父親是清朝的舉人,因記憶力好,在鄉里間人稱「康熙字典」,謝冰瑩承其父的優點,五歲就開始閱讀《唐詩三百首》、《隨園女弟子詩》、《史記》等書,能背誦大半篇章。謝母是個傳統的女性,她要謝冰瑩少讀書、學女紅、纏小腳、穿耳洞,甚至幫她定了一門親事,但謝冰瑩不願意聽從母親的安排,總是半夜裡將纏腳解開,十歲時為了要上小學唸書,絕食三天,母親才答應讓她進私塾,足見其性格之剛烈。
在私塾一年後她便轉到女校,隨後又報考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,在這裡念了五年書。由於父親常教她讀古文,二哥教她閱讀世界文學名著,三哥編輯報紙副刊,總是鼓勵她投稿並為她修改稿子,奠定她走上文學之路的基礎和信心。15歲時,使用筆名「閒事」於長沙李抱一先生辦的《大公報》上,發表生平第一篇短篇小說〈剎那的印象〉,描寫一位女性如何勇敢地向封建社會進行無畏的鬥爭,年紀雖輕卻已看到封建社會對女性的束縛。
1926年二哥看了報紙徵兵的消息,因自己也深受封建婚姻之苦,不願見到妹妹痛苦,急忙跑到學校告訴謝冰瑩:「如果你不參加革命,你的婚姻痛苦解決不了,你的文學天才也無從發展,為了你將來的前途,從軍是目前唯一的出路!」受了這個鼓舞,謝冰瑩毅然決然投筆從戎,她考進中央軍事學校女生隊,次年參加北伐。因為謝冰瑩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,所以她的從軍生涯,自然成了她特殊的文學經驗,1928年《從軍日記》出版,林語堂先生譯為英文發表,在國家危難之際,這類鼓舞人心的戰鬥文藝,深受國內外讀者的歡迎,國際作家如美之高爾德、法之羅曼﹒羅蘭,讀之皆為欣賞,來信表示敬意,日本藤枝大夫更取之為教材,後又有法、日、韓、俄等國譯文。
※向傳統宣戰,為理念而活
綜觀中國現代文壇中,馳騁於沙場又於文學創作上有一番成績的女作家,似乎只有謝冰瑩一人,她以梅花耐寒報春的品格自勉,取筆名「冰瑩」。關於從軍,她自言:「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裏,我忘記了自己是女人,從不想到個人的事,我只希望把生命貢獻給革命,只要把軍閥打倒了,全國民眾的痛苦都可以解除,我只希望跑到戰場上去流血,再也不願為著自身的什麼婚姻而流淚歎息了。」北伐結束後,謝冰瑩回到家鄉,母親對於她從軍相當不諒解,於是逼著她快點成親,謝冰瑩對於包辦婚姻十分反彈,且她心中已經有一個抗戰伙伴——符號,於是她想到了「逃」,但母親以死相逼,最後謝冰瑩勉強上了花轎,在自傳中她自言,到了夫家,她三天三夜不睡,與丈夫講道理,最後丈夫終於因為無法說服這位雄辯多才的妻子而答應離婚。旋即她趕到武昌與符號見面,兩人以賣文為生,過著相當艱苦的生活,後來轉到北平,謝冰瑩好不容易在《民國日報》找到一個編副刊的工作,兩個月後,因她編的副刊「言辭激烈」,又積極參加左翼活動被國民黨視為異端,報刊被查禁,生活陷入困頓,偏偏此時符號被捕入獄,謝冰瑩便自行到上海謀生,多年後因誤傳符號已死,謝冰瑩另嫁。1942年出版《姊姊》一書,其中〈姊姊〉一文便是批評包辦婚姻對女子造成不幸及痛苦,可見謝冰瑩對弱勢女性的關懷。
1931年及1935年謝冰瑩兩次赴日,進早稻田大學研究,1936年4月因拒絕歡迎偽滿皇帝溥儀朝日,而遭到日本警察逮捕,在獄中受盡各種酷刑,1940年將這段經歷寫成《在日本獄中》出版。抗戰期間,謝冰瑩多次組織婦女戰地服務團,帶領女性到前線為負傷將士服務,她的行為及文章感動了時代青年,她剛毅的個性及強烈的愛國心,鼓舞許多人投入抗戰行列,日後她將抗戰的所見所聞寫成《軍中隨筆》、《第五戰區巡禮》等書。她也時常在副刊上發表文章、時論,這些都是謝冰瑩的親身經歷,也是她對國家的期望,由於言論過於激烈,以及批評當局,所以引起政府的不滿,愛國的她竟也面臨被列入黑名單的命運,於是她為躲特務,開始一段躲躲藏藏的日子,並於此時完成《女兵自傳》,將自己戲劇性的前半生訴諸文字。她一次次的上戰場,全因她的理想:「我沒有一天停止過我的工作,雖然我個人是勝利了,一步步接近了光明、幸福。但回顧整個的國家仍然在被敵人侵略著,全中國的婦女還在過著被壓迫、被輕視、被歧視的生活,我不能放棄我的責任,仍然要向著人類的公敵進攻;總之一句話,我的生命存在一天,就要和惡勢力奮鬥一天。」
謝冰瑩在抗戰期間主編過副刊《血潮》、《廣西婦女》週刊、《黃河》月刊等。1945年於漢口創辦幼稚園,開啟日後創作兒童文學的契機,1948年她受聘到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任教,其間也到菲律賓、馬來西亞教學,將旅遊的異國經驗寫成《菲島遊記》、《冰瑩遊記》、《馬來亞遊記》、《海天漫遊》等書。1955年任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監事,在寫長篇小說《紅豆》時遇到瓶頸,她突發奇想搬到廟裡住,結果文思泉湧順利完成小說,1956年她便皈依佛門,法名瑩慈,並曾改寫佛經故事出版《仁慈的鹿王》和《善光公主》。1971年在往美國探視兒子的油輪上摔斷腿,後便退休移民美國,1984年獲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,並被譽為中華民國最傑出的女作家之一。
※精神與作品合一的女兵文學
謝冰瑩正直、正義的個性在她的文章中隨處可見,生於清末的她從不受傳統的束縛,她努力衝破桎梏,也勸女性同胞要活出自我,可說是思想十分進步的時代新女性,然而她在六○年代與蘇雪林聯手抨擊郭良蕙的小說《心鎖》,批評內容荒淫有損社會風氣,導致《心鎖》被禁,郭良蕙被三個文學社團退社,是為文學史上著名的「心鎖事件」,這卻又與她的作風背道而行,令人費解。
整體而言,謝冰瑩的文學是真實不作假的,就像日記一樣,對於文學創作,她說:「我的作品主要是紀實的。日記、傳記文學當然必須完全真,就是小說也都有真實的模子。」她從不創作虛假的故事,沒有經歷過的她絕對寫不出來,她認為這樣「沒有感情」,因此文壇上常用「文如其人」形容謝冰瑩,而她的文章也確實「直、真、誠」。林雙不曾在《青少年書房》一書說:「謝女士的文字樸實無華,但是自然流暢。從《女兵自傳》的字句看來,幾乎沒有一個字不通俗,卻幾乎沒有一個地方不順暢。一方面緊張有趣的故事當然會使讀者急於往下看,而稍微忽略文字的轉折,但主要的,還是要歸功於作者精純的鍊字功夫。」
謝冰瑩的創作量驚人,共計出版七十多本書,她的文學與精神合而為一,表現了當時轟轟烈烈的偉大時代,毫不掩飾自己的愛國熱忱,也表現了自己身為新時代女性的思想、感情及其艱苦的生活,閱讀她的作品,就像走進歷史一樣,她為後代留下了歷史的見證。謝女士於2000年1月5日病逝,享年94歲。
【延伸閱讀】
- 黃章明:〈永遠的女兵謝冰瑩〉,《文訊》第5期,1983年11月,頁70-85。
- 彭歌:〈溫故知新,從「女兵自傳」看五四精神〉,中華日報,1988年4月1日、2日,第17版。
- 〈重上征途〉、〈一個悲慘的印象〉、〈刮刮叫〉、〈踏進了偉大的戰場——台兒莊〉,《抗戰日記》,台北東大出版社,1981年。
- 〈我進了私塾〉、〈近視眼先生〉、〈未成功的自殺〉、〈被母親關了起來〉、〈做了母親〉,選自《女兵自傳》,台北力行出版社,1971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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